雲杉坡上那只替晚風留座位的小木椅

雲杉坡的夜色剛剛降下來，小松鼠阿栗已經在松針小屋前忙了好一會兒。他把苔絨墊拍得蓬蓬的，將栗子燈放在不會照到眼睛的位置，還搬來一張小木椅，放在門廊旁，準備讓晚風坐一坐。

「晚風每天都來陪我們，今晚也應該有自己的座位。」阿栗說。可是小木椅才放好，椅腳就「吱呀」一聲。

阿栗往左挪，椅子又「吱呀」一聲；往右挪，椅背碰到門框，發出「咚」的一下。小刺蝟阿圓探出頭來。「阿栗，你是在跟椅子說悄悄話嗎？」

「我在替晚風找最舒服的地方。」阿栗說。「如果椅子不穩，晚風會不舒服；如果風鈴太近，晚風又會一直被叫住。」

他把風鈴掛高一點，把小毯子摺好，又在椅腳下塞了一片厚樹皮。這次，小木椅沒有吱呀，卻讓阿圓的尾巴碰到樹皮，發出「沙」的一聲。

兩個朋友望著小木椅，誰也不敢動。雲杉婆婆的聲音從坡上的大樹裡傳來，沙沙的，像葉子在說話。

「阿栗，你是不是希望今晚每一個聲音，都待在它應該待的地方？」阿栗點點頭。「我想讓大家睡得好一點。」

「這份心意很暖。」雲杉婆婆說，「可是，舒服的夜晚不一定要完全沒有聲音，也不必每樣東西都放得一模一樣。

有些聲音只要不刺耳，就能輕輕走過；有些座位只要不搖晃，就已經夠好了。」阿栗低頭看看小木椅。椅子的一條腿還有一點歪，毯子也沒有摺得完全整齊。

可是椅面暖暖的，旁邊還有一小塊空地，正好可以讓晚風靠近。「那我們只照顧真正不舒服的地方，好嗎？」阿栗問。

他移開會卡住腳掌的小樹枝，把太亮的栗子燈轉向牆邊，只在椅腳下墊好一小片樹皮。風鈴留在原來的位置，偶爾跟著風輕輕響一下。

「叮。」這個聲音很小，像一顆小種子落進柔軟的土裡。

晚風從雲杉坡上走下來，繞過椅背，吹動阿栗的鬍鬚。小木椅輕輕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下。「晚風來坐吧。」阿栗說。

晚風沒有真的坐下來，只把椅面吹得涼涼的，又把小毯子的一角吹開，像是在椅子旁替自己留了一個看不見的位置。阿圓躺進苔絨墊裡。「我喜歡這個位置。可以聽到風鈴，也不會一直聽見風鈴。」

阿栗笑了。他把尾巴捲在身邊，躺到小床上。小木椅偶爾吱呀一聲，門邊的葉子偶爾沙沙一聲，遠處的溪水也偶爾亮亮地說上一句話。

每個聲音都沒有留下來搶著說話。它們只是經過，然後慢慢走遠。阿栗的眼皮變得沉沉的。

他想起，自己原本想替晚風安排一張最完美的椅子，卻忘了晚風只需要一個不會碰疼人的空間。「晚安，小木椅。」他小聲說。

小木椅沒有回答，只在風裡輕輕「吱」了一下。「晚安，晚風。」阿栗又說。

晚風從他的耳朵旁拂過，像一條柔軟的圍巾。阿圓的呼吸慢了下來，栗子燈的光也安靜地停在牆角。雲杉坡沒有變得完全無聲，卻變得剛剛好。

小木椅替晚風留著位置，苔絨墊替阿圓留著溫暖，阿栗也替自己留下一點不用再整理的空間。他不用再檢查椅腳，不用再數風鈴，也不用替明天的夜晚先想好安排，只要躺在這裡，讓呼吸慢慢進來，再慢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