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藍溪谷裡替晚風留一盞小燈的水豚阿沐

霧藍溪谷的晚上，溪水從圓圓的石頭旁流過，發出細細的聲音。

小水豚阿沐住在溪邊的蕨葉棚裡。

每天睡前，他都會把門口的小木燈點起來。

那盞燈不亮得刺眼，只像一顆溫熱的栗子，安安靜靜照著腳邊的路。

這天，阿沐剛把毯子鋪好，就看見一點綠色的小光從窗外飄過，又飄回來，再飄過去。

小光繞了三圈，最後輕輕撞上門框，發出「叮」的一聲。

「不好意思，」小光裡傳來細細的聲音，「我找不到同伴了。」

原來是一隻小螢火蟲。

牠和朋友們在溪谷邊看晚風把蕨葉吹得搖搖晃晃，一不小心就跟丟了隊伍。

阿沐拿起小木燈，慢慢走出蕨葉棚。

「我們一起找。

不用急，夜晚還有很多時間。」

他們沿著溪邊走。

小螢火蟲一看見遠處有亮光，就飛快地往前衝；可是那是落在水面的星砂，不是同伴。

牠又飛向草叢裡的一點亮光，結果那只是一顆露珠，裡面裝著一小片歪歪的葉子。

阿沐停下來，把小木燈放在石頭上。

「這裡的光都很努力地做自己，」他說，「我們可以一個一個看看，不必每一個都追上。」

小螢火蟲點點頭，慢慢飛低了一些。

溪谷婆婆正坐在木橋旁，替夜裡口渴的小動物準備溪水。

她聽完事情，從籃子裡拿出一片寬大的蕨葉。

「螢火蟲的朋友喜歡有風的地方，」婆婆說，「也許牠們正在木橋另一邊的蕨坡休息。」

阿沐和小螢火蟲走上木橋。

橋板被晚風吹得輕輕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小小的木琴。

小螢火蟲本來又想加快速度，卻看見橋下的水面映著阿沐的小木燈。

「看，」阿沐說，「你的光在水裡也有一個朋友。」

小螢火蟲低頭看了看。

水裡的光隨著波紋一閃一閃，沒有跑遠，也沒有催牠，只是陪著牠一起晃動。

走到橋中央時，風忽然把小木燈吹得搖了一下。

阿沐趕緊用兩隻前腳護住燈，結果自己的耳朵也被風推得往後倒。

小螢火蟲忍不住笑了。

「阿沐，你的耳朵像兩片被風吹平的葉子。」

阿沐摸摸耳朵，也笑了。

「那它們現在正好可以替我們聽聽看。」

他們一起安靜下來。

左邊是溪水聲，右邊是蕨葉聲，遠處還有一點點細小的蟲鳴。

過了一會兒，蕨坡上傳來熟悉的微光，一點、兩點、三點，像有人在黑藍色的布上撒下溫柔的綠星星。

「在那裡！」

小螢火蟲開心地飛起來，卻沒有一下子衝過去。

牠先回頭對阿沐說：「謝謝你替我留著這盞燈。」

阿沐把小木燈提高一點，照出橋邊一小塊乾燥的木板。

「你們可以在這裡集合。

風不大，溪水也聽得見。」

小螢火蟲飛到同伴身邊。

幾點綠光靠近了，又各自留了一點距離。

牠們沒有擠成一團，也沒有排成整齊的隊伍，只在舒服的位置一閃一閃。

溪谷婆婆把蕨葉放在木板旁，讓小光們有一個柔軟的休息處。

阿沐則坐在橋頭，等自己的耳朵恢復原來的樣子。

「你的耳朵好了嗎？」

小螢火蟲問。

「快好了。」

阿沐說，「它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重新變回兩片沒有那麼平的葉子。」

大家又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沒有把夜晚吵醒。

後來，小螢火蟲們把光調得柔柔的。

溪水把光影送到橋下，晚風把蕨葉吹出沙沙聲。

阿沐回到蕨葉棚裡，發現門口的小木燈還亮著。

他沒有把它吹熄，只把燈芯調暗一點，讓它替晚風留一個小小的位置。

阿沐躺進毯子裡，聽見溪水一下、一下地流過石頭。

遠處的螢火蟲一閃、一下，又一閃、一下。

那些光沒有催他睡著，也沒有要求他記住什麼，只是靜靜在各自的位置上陪伴。

很快地，阿沐的耳朵放鬆了，鼻尖也暖暖的。

蕨葉棚外，小木燈守著一小段路；木橋那邊，綠色的光守著一小片風。

霧藍溪谷慢慢安靜下來。

阿沐在溪聲裡睡著了，夢裡的耳朵終於又柔軟地垂在兩旁，像兩片最舒服的葉子。